
1945年,从伪满皇宫跌落的末代皇帝,在苏联战俘营却吃上了牛肉、喝上了红茶:那些女军官的微笑背后,究竟隐藏着什么?
001
1945年8月19日,沈阳东塔机场的跑道上,一架苏联军用运输机卷起漫天尘土。
溥仪被两名苏军士兵架着胳膊,几乎是脚不点地地拖上了舷梯。他的身后,跟着弟弟溥杰和几个贴身侍从。就在十几分钟前,他们还坐在机场候机室里,等待着飞往日本的安全通道。吉冈安直那张永远挂着谦卑微笑的脸,此刻已经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。
飞机舱门关闭的瞬间,溥仪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枪响。
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:“我当时以为,完了,这一枪是冲我来的。”
飞机升空后,溥仪被安排在靠近驾驶舱的一个座位上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小皮箱,里面装着从长春伪满皇宫仓皇出逃时带出的几件宝物——一尊金佛、几块和田玉,还有一套镶满宝石的怀表。这是他最后的底牌,他想,或许能用这些东西买一条命。
机舱里很安静。押送他的苏军士兵约莫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手里的冲锋枪始终没有放下。溥仪试着用日语跟对方打招呼,士兵毫无反应。他又换成半生不熟的俄语说了一句“Здравствуйте”,士兵看了他一眼,仍然没有回答。
飞机向西飞行。溥仪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远的土地,心里一片空白。四十九年了,他从北京退位,被赶出紫禁城,跑到天津做寓公,又跑到东北做傀儡。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跌到了谷底,每一次又有新的谷底等着他。
这一次,大概真的到底了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,日本关东军还在向他保证,满洲国固若金汤。想起一周前,他还在通化大栗子沟的地下避难所里瑟瑟发抖,听着远处传来的苏联炮声。想起昨天,吉冈安直还在说,陛下先走,我们随后就到。
随后就到的人,此刻正在地面上被缴械。
飞机飞了四个多小时,降落在赤塔的一个军用机场。舱门打开,一股冷风灌了进来。溥仪打了个寒噤,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还穿着从长春逃出时的那套浅灰色西装,薄得根本挡不住西伯利亚的寒气。
下飞机时,他看到的不是枪口。
是一排车队。
三辆黑色轿车整齐地停在停机坪上,旁边站着几名苏联军官,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为首的一位走上前来,用流利的汉语说:“溥仪先生,欢迎来到苏联。请上车。”
溥仪愣住了。
先生?不是战犯?不是俘虏?
他被安排坐进第二辆轿车。车内干净整洁,座椅上铺着柔软的绒布,扶手上还放着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。他从未见过矿泉水,拿起来端详了半天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。凉,有点涩,但意外地好喝。
车队驶离机场,沿着一条两侧种满白桦树的公路开了约莫半小时,最后停在一处带围墙的别墅前。大门打开,里面是一栋两层高的欧式建筑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。
溥仪后来才知道,这里原是苏联红军高层的疗养设施,专门用来接待从前线撤下来的高级将领。他一个被俘的傀儡皇帝,成了这里最特殊的住客。
002
走进别墅,溥仪的第一个感觉是:地毯真厚。
他的皮鞋踩上去,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。大厅里摆着几组沙发,上面覆着洁白的罩布。墙上挂着风景油画,窗台上摆着鲜花。一名穿着白色制服、戴着护士帽的年轻女子迎上来,用俄语说了几句话,然后微笑着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溥仪被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。
房间不大,但五脏俱全。一张单人床,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蓬松的羽绒被。一张写字台,上面放着台灯和墨水。一个独立的洗漱间,里面有抽水马桶和陶瓷浴缸。最让溥仪意外的是,窗户上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,拉开窗帘,外面是一片松林,隐约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。
“这是疗养院还是监狱?”他问随行的翻译。
翻译没有回答。
晚饭时间,有人敲门。溥仪打开门,门口站着两名穿白色制服的女子,推着一辆餐车。餐车上摆着黑面包、熏肉、土豆泥、红菜汤,还有一小瓶伏特加和一瓶矿泉水。
溥仪看着这些食物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在伪满皇宫吃的当然比这精致得多,但他清楚地记得,就在几天前,逃到大栗子沟的那些日子,他和随从们只能靠干粮和咸菜充饥。日本人的供给早就断了,伪满政府形同解散,没人再管他这个皇帝的死活。
而现在,在被俘的第一天,他吃上了热饭,喝上了热汤。
那瓶伏特加,他犹豫了一下,没敢喝。他把矿泉水倒进杯子里,慢慢喝了一口,比飞机上那瓶还要凉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松林里传来风声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他想起紫禁城,想起天津的张园,想起长春的伪满皇宫。那些地方,他都睡过,但从来没有哪一夜像今天这样,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安全感。
不是因为这里有多舒适,而是因为,他终于不用再跑了。
第二天早上,溥仪醒来时,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。他拉开窗帘,看见楼下的院子里有几个苏联士兵在跑步。他们穿着单薄的军装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。
早餐比晚餐还要丰盛。有煎蛋、香肠、奶酪、白面包,还有一杯热腾腾的红茶。溥仪坐在窗前慢慢吃着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他抬起头,愣住了。
院子外的土路上,两名苏联女军官正骑着马缓缓经过。她们穿着深色的呢子制服,佩戴着肩章,头上戴着船形帽,脚下的皮靴锃亮。马匹是高大的顿河马,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
两名女军官大约二十出头,身形挺拔,骑马的姿势干净利落。她们似乎注意到了楼上的目光,其中一人转过头来,朝溥仪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溥仪后来回忆这一幕时写道:“她们和我这个落魄之人打招呼时,毫无轻视,反而点头微笑。那一瞬间,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战俘。”
他隔窗望了很久,直到那两匹马消失在松林的尽头。
003
赤塔的日子,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梦。
溥仪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,洗漱完毕后,会有人送来早餐。八点半到九点,是他每天唯一的户外活动时间——在院子里散步半小时。两名苏军士兵跟在后面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从不催促,也从不打扰。
散步回来后,他可以自由活动。房间里有一些俄文报纸和杂志,虽然看不懂,但溥仪还是会翻一翻,看那些陌生的字母和图片。后来,苏方给他配了一名翻译,每天下午来给他读报,顺便教他几句简单的俄语。
午饭在十二点,通常有三道菜。饭后可以午休,也可以去楼下的阅览室看书。阅览室不大,但书架上摆满了书,有俄文的,也有少量英文和中文的。溥仪找到一本俄文版的《战争与和平》,翻了翻,一个字也看不懂,又放了回去。
晚饭后是最难熬的时间。房间里没有收音机,也没有任何娱乐设施。溥仪常常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看着松林从绿色变成黑色,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他开始写日记。
不是正式的日记,只是随手记下一些片段。比如今天的红菜汤比昨天咸了一点。比如院子里那棵松树上飞来了一只没见过的鸟。比如那个送餐的女护士今天换了发型。
这些琐碎的记录,后来被他带回了中国,又在他被关押抚顺战犯管理所期间,成了《我的前半生》的原始素材。
1945年9月初,赤塔的天气开始转凉。溥仪收到了苏方送来的一件厚大衣和一双皮靴。大衣是军用的,深灰色,领子是羊毛的,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沉。他试了试,对着镜子照了照,忽然笑了一下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穿着苏联军大衣,站在苏联疗养院的房间里,看起来像什么?像一个被俘的皇帝?像一个被软禁的贵宾?还是像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者?
他不知道。
9月中旬,收容所里又来了一批新的战俘。溥仪隔着窗户看见,那是一些穿着伪满军装的人,被卡车拉来,然后被士兵带进了别墅后面的另一栋建筑里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伪满的高级将领,包括张景惠、熙洽、臧式毅等人。
他们曾经是他的“臣子”,在伪满时期对他毕恭毕敬,跪在地上喊“陛下”。现在,他们和他一样,成了苏联人的阶下囚。
但待遇不同。
溥仪依然住在二楼的单间里,依然吃着三菜一汤,依然有护士每天来打扫房间。而那些伪满将领,被安排住进了后面的集体宿舍,每天要参加劳动,劈柴、扫雪、清理垃圾。
溥仪没有去问为什么。但他隐隐感觉到,苏联人对他,和对其他人,确实不一样。
004
1945年10月的一天,收容所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。
那是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边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,但眼神锐利。他被带到溥仪的房间,用一口流利的北京话自我介绍:“溥仪先生,我叫格奥尔基·佩尔米亚科夫,是苏联内务部的工作人员。今天来,是想和您聊聊。”
溥仪心里一紧。聊什么?审问吗?定罪吗?
但佩尔米亚科夫什么都没问。他只是坐在沙发上,和溥仪聊起了天。聊北京的天气,聊紫禁城的建筑,聊溥仪小时候在宫里的生活。溥仪小心翼翼地回答着,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临走时,佩尔米亚科夫说:“溥仪先生,您在这里有任何需要,都可以向管理人员提。我们会尽量满足。”
溥仪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想看书。中文书。”
三天后,他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书架,上面摆着几十本中文书。有《红楼梦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三国演义》,也有鲁迅的《呐喊》、茅盾的《子夜》。还有一本薄薄的《联共(布)党史简明教程》。
溥仪拿起那本《联共(布)党史》,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看着书架上的那些书,忽然想起一件事:当年在紫禁城,他的英文老师庄士敦曾经送给他一套英文版的《莎士比亚全集》。他读不太懂,但还是硬着头皮读完了。那时候,他觉得自己是在学习,是在进步,是在为复辟大清做准备。
现在想来,真是可笑。
复辟?大清?那些东西,早就没了。
1946年2月,溥仪在赤塔度过了他在苏联的第一个冬天。那个冬天格外冷,最冷的时候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度。但房间里始终温暖如春,暖气片昼夜不停地散发着热量。溥仪有时候会把窗户开一条缝,让冷空气进来,感受一下真正的西伯利亚是什么样的。
2月底,佩尔米亚科夫又来了。这次他没有聊天,而是带来了一份文件。
“溥仪先生,根据上级指示,您将被转移到伯力。那里有更好的条件,也有更合适的安排。”
溥仪愣了一下:“伯力?”
“对,哈巴罗夫斯克。我们称它为伯力。”佩尔米亚科夫笑了笑,“那里比赤塔暖和一点,也热闹一点。您会喜欢的。”
溥仪没有选择。三天后,他再次登上飞机,飞往远东。
他不知道的是,赤塔的这段日子,只是一场序幕。真正的故事,在伯力才刚刚开始。
005
1946年3月,溥仪抵达伯力。
伯力收容所与赤塔完全不同。这里没有别墅,没有松林,没有骑着马的年轻女军官。这里是由一座军营改建的,灰色的水泥建筑,四周是高高的围墙,墙上拉着铁丝网。大门有士兵把守,进出都需要通行证。
溥仪被安排住进了一栋两层小楼的一层。房间比赤塔的小一些,但仍然是单间,有床、有桌子、有暖气。窗户外面是一个操场,经常可以看到其他战俘在操场上活动。
那些战俘,大多是伪满的高级军官和官员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,在士兵的监视下跑步、做操、扫雪。溥仪隔着窗户看着他们,认出了一些熟悉的面孔。
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:“看见他们,我才真正意识到,我也是一个战俘。只不过是一个待遇特殊的战俘。”
伯力收容所实行的是“人性化管理”。这是苏方官方的说法,意思是:战俘虽然要劳动,但待遇不能太差,吃饭要吃饱,生病要医治,冬天要有棉衣。
溥仪不用参加劳动。他的“劳动”,是每天上午在房间里学习俄语,下午在阅览室里看报纸。每周有三天,会有专门的医生来给他检查身体,量血压、听心肺、问饮食。有一次他牙疼,当天下午就被送到城里的医院,一个戴眼镜的女牙医给他补了牙,还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不疼,不疼。”
那些参加劳动的伪满战俘,活也不重。他们被分成几个小队,有的去军官住宅区劈柴,有的去仓库搬运物资,有的去院子里扫雪。每天劳动四五个小时,其余时间可以休息、看书、聊天。
一个叫徐维志的伪满战俘后来回忆说:“那时候我们在伯力,说是战俘,其实更像民工。活不累,吃得也还行,最意外的是,那些苏联军官的家属对我们特别热情。”
006
徐维志说的“热情”,溥仪也感受到了,只是方式不同。
从1946年4月开始,每周三下午,都会有一位苏联军官的夫人来收容所“探访”。她叫波波图切娃,三十出头,丈夫是城防司令部的一位上校。她个子不高,圆脸,总是笑眯眯的,说话声音很轻。
波波图切娃第一次来的时候,带着一个篮子。篮子里有一盘三明治、一碟甜点、一壶红茶。她把东西摆在溥仪房间的桌子上,然后用蹩脚的汉语说:“吃,吃。”
溥仪看着那些食物,愣住了。三明治是黑面包夹奶酪和火腿,甜点是蜂蜜蛋糕,红茶里加了糖和牛奶。这些东西在当时的伯力,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上。
波波图切娃坐在他对面,笑眯眯地看着他吃。溥仪吃得很慢,很不自在。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来,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吃,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。
波波图切娃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,笑着说:“我丈夫说,你是中国的皇帝。皇帝,应该吃好的。”
溥仪放下三明治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最后,他用刚学会的俄语说了一句:“Спасибо。”(谢谢)
波波图切娃笑得更开心了。
从那以后,波波图切娃每周三都来。有时带着三明治,有时带着水果,有时带着一本俄文画报。她坐下来,看着溥仪吃东西,然后试着用汉语和他聊天。她的汉语词汇量很少,翻来覆去就是“你好”、“谢谢”、“好吃”、“好看”。溥仪试着教她说几句中文,她学得很认真,但总是记不住。
有一次,波波图切娃带来了一本普希金的诗集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诗,用俄语念了一段。溥仪听不懂,但能感觉到那些诗句的韵律很美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紫禁城,庄士敦教他读英文诗的场景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四十年?还是五十年?
他记不清了。
007
1946年夏天,溥仪见到了那些军官夫人如何对待普通战俘。
那天下午,天气很热,溥仪在房间里看书看得有些烦躁,就走到窗边透气。操场对面的空地上,几个伪满战俘正在劈柴。他们光着膀子,抡着斧头,汗流浃背。
旁边站着几个苏联女人,是军官住宅区来的家属。她们有的提着水壶,有的端着盘子,正笑盈盈地招呼那些战俘过去喝水、吃东西。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把一块黑面包塞到一个战俘手里,那个战俘愣了一下,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惹得女人们哈哈大笑。
溥仪看见,一个年轻战俘劈柴的时候,眼睛一直往那几个女人身上瞟。他抡起斧头,眼睛却盯着其中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,一斧头下去,差点劈到自己脚上。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,那几个女人看见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
没有人责怪那个战俘。那些女人反而朝他招手,用俄语喊着什么,大概是让他过来吃点东西,歇一歇。
溥仪后来在回忆录中写到了这个场景:“那些苏联女人对战俘的态度,完全不像对待敌人。她们的眼神里没有仇恨,没有鄙视,只有好奇和一种说不清的亲切。她们看那些战俘,就像看一群做错事但已经认错的孩子。”
这种“亲切”,溥仪觉得不可思议。但他不得不承认,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,连他自己都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这里不是监狱,而是一个特殊的学校;好像他不是战俘,而是一个需要“改造”的学生。
他开始理解,为什么有些战俘会偷偷议论:如果能留在苏联就好了。
008
1946年秋天,溥仪收到了一个意外的“礼物”。
那天,波波图切娃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苏联姑娘。姑娘二十出头,穿着便装,金发碧眼,身材高挑。波波图切娃介绍说,她叫阿尔西娜,是列宁格勒大学文学系的学生,现在在收容所做翻译。
“她以后负责陪你读书、看报、学俄语。”波波图切娃说。
溥仪看着阿尔西娜,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他见过很多年轻女人,在宫里的时候,在天津的时候,在长春的时候,都有女人围着他转。但那些女人,要么是太监们安排好的,要么是日本人送来的,要么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的。
而眼前这个苏联姑娘,眼神清澈,笑容自然,没有任何目的的样子。
阿尔西娜用还算流利的汉语说:“溥仪先生,您好。我很喜欢中国的文学。鲁迅,茅盾,我都读过。”
溥仪愣了一下:“你会中文?”
“学过一点。在大学的时候,选修过中文课。”阿尔西娜笑了笑,“不过我的口语不太好,您多包涵。”
从那以后,阿尔西娜每天下午都来。她给溥仪读《真理报》的新闻摘要,陪他练习俄语对话,有时候还和他聊文学。溥仪发现,这个姑娘对中国的了解,比他想象的要多。她知道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,知道茅盾的《子夜》,甚至知道巴金的《家》。
有一次,阿尔西娜问溥仪:“您读过这些书吗?”
溥仪犹豫了一下,说:“读过一些。”
“您觉得怎么样?”
溥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读过《狂人日记》,但那是在天津的时候,庄士敦推荐的。他读不太懂,只觉得那些文字很怪,和他从小读的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完全不一样。后来在长春,日本人给他看的都是经过审查的报纸杂志,那些书,他渐渐就忘了。
阿尔西娜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,没有再问。她换了一个话题,开始给他讲普希金的诗。
那天晚上,溥仪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活了大半辈子,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和人聊过天。在宫里,他是皇帝,没人敢和他平起平坐地说话。在天津,他是寓公,交往的都是遗老遗少,说的都是复辟、保皇那些旧话。在长春,他是傀儡,身边都是日本人,说的都是他们想让他说的话。
而现在,一个苏联姑娘,坐在这里,和他聊文学,聊诗歌,聊那些他从未真正思考过的问题。
这感觉很奇怪。但也很新鲜。
009
1947年初,溥仪被转移到伯力南部的另一处设施。这里名义上叫“自由医学观察所”,实际上是一个专门关押特殊战俘的地方。
所谓“特殊”,溥仪很快就明白了。这里关押的,除了他,还有几个伪满的“重量级人物”,以及一些日本关东军的高级将领。他们的待遇比普通战俘好得多——每人一个单间,有独立卫生间,有暖气,有书架。每天可以散步,可以看书,可以写信(虽然要经过审查)。
观察所不大,只有几栋平房,但环境很好。周围是树林,有一条小路通向一个不大的湖。溥仪每天早上起来,会沿着小路走到湖边,看那些水鸟在湖面上游来游去。一个年轻的翻译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,从不打扰他。
那个翻译,就是阿尔西娜。
阿尔西娜现在成了溥仪的“专职陪同”。她每天早上来,陪他散步,给他读报,帮他练习俄语。下午,她会带一些书来,有时候是俄文的,有时候是中文的,坐在溥仪房间里和他一起读。
溥仪开始认真学俄语。他发现,学一门新语言,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。那些陌生的字母,组合在一起,能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。那些声音,又能组合成意思,表达出各种想法。
有一次,他问阿尔西娜:“俄语里,‘谢谢’怎么说?”
阿尔西娜笑了:“您早就学会了。Спасибо。”
溥仪点点头,然后说:“Спасибо。”
阿尔西娜笑得更开心了。
010
1947年夏天,溥仪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波波图切娃写来的,用的是工整的俄文,但旁边附了一份中文翻译。信中写道:“溥仪先生,我们很久没见了。听说您在观察所生活得很好,我很高兴。我最近学了几首中文歌,下次见面时唱给您听。祝您身体健康。”
溥仪把信看了两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,放进了抽屉里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信。他有很多话想说,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说谢谢?说想念?说他在这里很好,不用挂念?说他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,她丈夫怎么样,她的孩子怎么样?
他想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一句话:“波波图切娃夫人,谢谢您的来信。我也很好。祝您一切顺利。”
他把信交给阿尔西娜,请她帮忙翻译成俄文。阿尔西娜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拿起笔开始写。
那天晚上,溥仪躺在床上,久久睡不着。他想起波波图切娃第一次来时的样子,想起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三明治,想起她用蹩脚的汉语说“好吃,好吃”。他想起那些军官夫人在院子里招呼战俘们吃东西,想起那个差点劈到自己脚的年轻战俘,想起那些女人哈哈大笑的样子。
他在想,这些人,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?
他找不到答案。
011
1948年,伯力的冬天格外冷。
溥仪每天早上起来,都能看见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。那些冰花形状各异,有的像树枝,有的像羽毛,有的像从未见过的花朵。他会趴在窗前看很久,用指甲在冰花上划出道道痕迹。
阿尔西娜每天下午准时来,带着当天的报纸和一些热茶。她进屋的第一件事,就是走到暖气旁边,把手贴在上面取暖。溥仪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想起一件事:这个小姑娘,每天要走很远的路来陪他。冬天这么冷,路上一定很难走。
他问:“你冷吗?”
阿尔西娜摇摇头:“不冷。我习惯了。”
溥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到抽屉旁边,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阿尔西娜。
那是一块怀表,镶着宝石,表盖上刻着一条龙。
阿尔西娜愣住了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送给你的。”溥仪说,“谢谢你一直陪我。”
阿尔西娜看着那块怀表,半天没有说话。她当然知道这东西有多贵重,也知道溥仪带在身边意味着什么。她摇摇头:“我不能要。这太珍贵了。”
溥仪坚持:“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。这个,就算是一点心意吧。”
阿尔西娜沉默了很久,最后接过了怀表。她把表握在手心里,感觉那金属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。她抬起头,看着溥仪,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最后,她用俄语轻轻说了一句:“Спасибо。”
溥仪听懂了。他笑了笑,也用俄语回了一句:“Пожалуйста。”(不客气)
那天下午,他们谁都没说话。阿尔西娜坐在窗边,看着手里的怀表。溥仪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整个院子都覆盖了。
012
1949年春天,溥仪收到了一个消息:苏联政府正在考虑将他移交给新中国。
这个消息是佩尔米亚科夫带来的。他已经升了官,现在是内务部远东局的副局长。他来观察所“视察”,顺便和溥仪谈了谈。
“溥仪先生,您对回国有什么想法?”佩尔米亚科夫问。
溥仪沉默了很久。他当然想回国。那是他的国家,他的故乡,他的根。但他也知道,回国意味着什么。新中国不是伪满洲国,不是中华民国,是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。他这样的人回去,会有什么下场?
他想起那些被处决的汉奸,想起那些被枪毙的战犯,想起报纸上那些“镇压反革命”的消息。
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想留在苏联。”
佩尔米亚科夫似乎并不意外。他点点头,说:“我会向上面反映您的想法。但最终的决定,不在我这里。”
溥仪知道这句话的意思。决定权不在佩尔米亚科夫,不在波波图切娃,不在阿尔西娜,甚至不在他自己手里。决定权在莫斯科,在北京,在那些他从未见过、也永远不可能见到的人手里。
那天晚上,溥仪又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想着那些年在长春的日子。他想起自己站在“登基大典”上的样子,穿着龙袍,接受日本人的祝贺。他想起吉冈安直那张永远谦卑的笑脸,想起关东军那些颐指气使的军官,想起那些跪在地上喊“陛下”的伪满大臣。
他想,如果那时候,他知道会有今天,他还会那么做吗?
他不知道。
013
1949年秋天,波波图切娃最后一次来看溥仪。
她看起来老了一些,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但她还是那样笑眯眯的,说话还是那样轻声细语。
她带来的篮子里,还是有三明治、甜点和红茶。只是三明治的面包粗了一些,甜点里的糖少了一些,红茶里的牛奶淡了一些。
溥仪知道,苏联战后恢复时期,物资紧张,这些东西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了。
他们坐在房间里,像以前那样,一个吃,一个看。溥仪吃得比往常慢,他想把这种感觉留得更久一些。
吃完后,波波图切娃拿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溥仪。溥仪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瓶樱桃酱,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。诗集是用俄文抄的,字迹工整,每一页都有一个小小的插图。
“这是我做的。”波波图切娃说,“希望你喜欢。”
溥仪看着那本诗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翻到第一页,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希望你记得,这里的人并不憎恨你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波波图切娃。波波图切娃还是那样笑眯眯的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溥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最后,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那天下午,波波图切娃走的时候,溥仪站在窗前,一直看着她走出院子,走上那条小路,消失在树林里。他知道,这是最后一面了。
014
1950年6月,移交的通知正式下达。
溥仪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些他住了四年的东西。书架上还摆着那些书,桌上还放着那盏台灯,窗台上还摆着波波图切娃送的那瓶樱桃酱。他拿起那瓶酱,打开盖子,闻了闻,还是那股熟悉的甜味。
阿尔西娜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什么也没说。
溥仪转过身,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会想我吗?”
阿尔西娜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溥仪笑了笑,走到她面前,说:“我也想你。”
阿尔西娜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然后抬起头,用俄语说了一句话。
溥仪没听懂。他问:“什么意思?”
阿尔西娜摇摇头,没有翻译。
那天下午,溥仪收拾好了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的衣服,几本他最喜欢的书,还有那瓶樱桃酱和那本手抄的诗集。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里,然后坐在床边,等着。
傍晚时分,几辆卡车开进了观察所。溥仪从窗户看见,那些伪满战俘被一个个押上卡车。他们穿着统一的囚服,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
一个苏联军官走进溥仪的房间,说:“溥仪先生,请跟我们走。”
溥仪站起身,拿起帆布包,跟着他走出房间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房间,那张床,那张桌子,那扇窗户,那些他看了四年的东西,都在那里。窗外的松林还是那样绿,湖面还是那样平静,一切都和他刚来时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他自己。
015
1950年8月1日,溥仪登上开往中国的火车。
站台上站满了人。有苏联军官,有收容所的工作人员,有那些军官夫人。溥仪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。他看见了佩尔米亚科夫,看见了那个曾经给他补牙的女医生,看见了几个经常来送东西的军官夫人。
但他没有看见波波图切娃,没有看见阿尔西娜。
他站在车厢门口,一直往人群里看。火车快要开了,站台上开始有人挥手告别。他还是没有看见她们。
忽然,他看见一个小姑娘跑过来。不是阿尔西娜,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,大概十来岁,手里拿着一束野花。她跑到溥仪面前,把花塞到他手里,然后用俄语说了一句话。
溥仪没听懂。他低头看着那些花,野菊花、矢车菊、蒲公英,胡乱扎在一起,有些已经蔫了。
火车鸣笛了。溥仪上了车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把那束花放在旁边,然后透过窗户往外看。
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火车慢慢启动,把伯力一点点甩在身后。
他拿起那束花,忽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纸条很小,叠成四方形。他打开,上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:
“溥仪先生,一路平安。阿尔西娜。”
溥仪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火车越开越快,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森林,从森林变成了草原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张纸条,一直到天黑。
016
火车开了三天三夜。
第三天傍晚,列车缓缓驶入中苏边境的一个小站。站台上站着一排穿中山装的人,还有一些穿军装的士兵。
溥仪知道,到站了。
他站起身,拿起那个帆布包。包里装着那几本书,那瓶樱桃酱,那本手抄的诗集,还有那张小纸条。他把东西收拾好,然后走到车厢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这是中国的夏天,和他记忆中的一样,潮湿,闷热,喘不过气来。
溥仪下了车。站台上的中国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也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上前来,说:“溥仪先生,欢迎回国。请跟我们走吧。”
溥仪点点头,跟着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列苏联的火车还停在铁轨上,车身上还有苏联的国徽,车窗里还有人影在晃动。那些送他来的人,那些陪了他五年的人,那些给他送三明治、教他俄语、抄诗集给他的人,都在那列火车上。
他看不见他们,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苹果,那是上车前阿尔西娜塞给他的。他一直没舍得吃,一直放在包里。
他咬了一口。
那苹果有点酸,有点甜,汁水很多。他嚼着那口苹果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是眼泪吗?是汗水吗?还是苹果的汁水?
他只知道,这一口苹果,他终于尝出了味道。
那是分别的味道。
尾声
1950年8月,溥仪被移交给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,随后被送往抚顺战犯管理所,开始了长达九年的改造生活。
1959年12月4日,溥仪获得特赦,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名普通公民。
1967年10月17日,溥仪因肾癌在北京逝世,享年61岁。
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溥仪常常回忆起在苏联的那段日子。他在《我的前半生》中写道:“在苏联的那五年,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五年。没有恐惧,没有焦虑,没有那种时时刻刻被监视、被控制的感觉。虽然我是战俘,但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人,一个可以被平等对待的人。”
那些给他送三明治的军官夫人,那些陪他读书的年轻翻译,那些微笑的护士,那些点头致意的女军官,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,他们的这些“普通”举动,对一个从皇宫跌落到深渊的人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那五年,苏联给了他最好的待遇,也给了他最深的困惑。他始终不明白,为什么他们要对一个战俘这么好。是为了政治宣传?是为了心理战术?还是仅仅因为,他们是人,而他是另一个需要帮助的人?
溥仪没有找到答案。但他记得那些人的脸,那些人的笑,那些人的话。
他记得波波图切娃那瓶樱桃酱的甜味。
他记得阿尔西娜念普希金诗时的声音。
他记得那个骑马的年轻女军官,回头朝他点头微笑的样子。
他记得每一个对他好的人。
因为那些人,让他知道,即使是一个末代皇帝,即使是一个战俘,也值得被温柔对待。
而那些温柔,也许正是历史最动人的部分。
创作声明:
本文基于溥仪回忆录《我的前半生》、相关历史档案及当事人的回忆资料创作而成。文中涉及的历史事件、人物关系、时间节点均有可靠史料支撑。部分对话场景、心理活动及细节描写,在史实框架内进行了合理的文学化推演,以增强叙事的生动性和可读性。这些文学化处理不改变历史事实的本质,旨在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历史人物的处境与心境。
参考来源:
溥仪著:《我的前半生》,群众出版社,1964年版
中央档案馆编:《伪满战犯改造档案选编》,内部资料,1988年
王庆祥著:《溥仪的后半生》,人民出版社,1988年版
(俄)格奥尔基·佩尔米亚科夫回忆录:《我在远东的岁月》,莫斯科,1975年俄文版
辽宁省档案馆编:《抚顺战犯管理所档案选编》,辽宁人民出版社,2005年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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